景德镇的盛夏,热浪滚滚。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的文物修复室里,长条形的工作台上铺满了温润的永乐甜白瓷片。文物修复师江小民正躬身而坐,仔细地将一块块瓷片进行比对,仿佛在与六百年前的窑火进行一场日常的对话。

《天工开物》中记载,制作一件瓷器需要经过“七十二道工序”,即“七十二双手”各司其职,方能成就一件精美的器物。随着景德镇考古工作的深入,陶瓷修复技艺日臻成熟,它们如同景德镇的“第七十三双手”,将沉睡地下的碎瓷片恢复完整,让断裂的历史得以重新讲述。

江小民便是这群“补史之人”中的一员。他回忆道,自己首次独立进行修复工作是在1991年,对象是一件永乐时期的褐彩龙纹侈口碗。这件碗的缺损面积较大,按照当时的石膏修复法,需要分多次填补,不仅耗时漫长,而且因石膏颜色深浅不一,打磨后接缝处显得尤为明显。

“不美观。”在多次尝试后,江小民决定放弃传统方法,他根据碗的弧度,亲手制作了内模和外模,将石膏一次性灌注成型。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复试验,他终于将这件碗修复到了自己满意的程度。

陶瓷修复的过程,犹如在进行一项规模庞大的拼图游戏。“拼对碎片是修复工作中最为考验耐心的环节。”同一种器形,往往有数十甚至上百件一同被打碎掩埋,因此,从万千碎片中找出属于同一件的组成部分,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。通过多年的实践,他和团队总结出了一套“多级分类、系列复原”的方法:首先按照器形、釉色、纹饰进行层层细分,分类越精细,同类瓷片就越集中,随后再逐一进行拼对,常常能够一次性复原出多件同类型的器物。

在三十余年的修复生涯中,江小民对陶瓷修复的理解也在不断深化。从最初只求拼合完整,到后来尝试补绘纹饰、仿制釉面以追求“完美修复”,再到如今遵循“最小干预”原则,他和团队开辟了一条独特的修复路径——“降阶法”。

降阶法并不追求天衣无缝的修复效果,而是秉持“远观相似,近观有别”的理念,让观者能够清晰地辨识出哪些是原物,哪些是修复的部分。“早年我们也尝试过将缺失部分做得与原件完全一致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们发现过度的人工干预会改变器物的原始面貌,反而丢失了最宝贵的历史信息。最理想的修复,应该是最大限度地保留文物的原貌。”

在江小民看来,对考古出土瓷器的修复,更像是一次对器物的“解剖”。在拼合的过程中,瓷片不同部位的厚薄、接缝的处理方式、器形演变的细节,都会一一呈现在修复师的眼前,这些是完整器物无法透露的秘密。

在修复一件永乐时期的青花扁壶时,他就通过碎片“触摸”到了该类器物演变的脉络。早期的扁壶底部呈圆弧形,没有圈足;永乐晚期则加上了小巧的圈足,但重心偏高,稳定性较差;到了宣德时期,壶足逐渐加宽加大,摆放也更加稳固。“仅凭圈足的形制变化,就能准确判断器物的年代早晚。”他还发现,在壶耳与肩部的连接处,当时的工匠会预先挖出凹槽,将壶耳嵌入后再施釉,这样才能保证连接的牢固。“这些精妙之处,若非亲手‘解剖’碎瓷片,或许很难被我们发现。”

当前,CAD绘图、3D打印等技术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基础工作的效率。但江小民认为,技术终究是辅助手段,文物修复的关键,仍然在于人的双手和一颗能够沉静下来的心。“如果无法静下心来、坐得住,就无法从事这项工作。”

“七十二双手”成就了瓷器的绝代风华;而“第七十三双手”,则让断裂的历史得以延续。修复台上的三十余年光阴,凝结在一块块拼接的瓷片缝隙之中。窗外阳光依旧,台面上的瓷片静默如初。对江小民而言,修复并非仅仅是将碎片粘合,而是穿越数百年的时光,与明代的工匠进行对话,将散落在尘土中的历史,一点一滴地拼凑回原有的模样。